利维尼奥的大雪纷飞,为我带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机缘。原定前往观看米兰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男子空中技巧决赛,为齐广璞的夺金之路呐喊助威,却不料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导致赛事延期。于是,我当机立断,将目的地改为了博尔米奥,这里正上演着本届冬奥会的新增项目——滑雪登山。一直以来,这项充满挑战的运动都令我心驰神往,却屡屡因赛程冲突而错过。此次,这场雪似乎也算是一场“因祸得福”的馈赠,让我得以近距离感受滑雪登山的独特魅力。
博尔米奥,这个与我驻地仅一山之隔的小镇,山路蜿蜒。当我抵达赛场时,鹅毛般的雪花已在我的帽檐、背包和羽绒服上堆积了厚厚一层。雪花融化成水珠,浸湿了衣衫。抬头望向赛场边巨大的显示屏,画面已模糊不清,并非信号不佳,而是真实的雪花在镜头前肆意飞舞。然而,这丝毫未能影响看台上如火如荼的热情。
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的身影占据了观众席的大部分,他们热情洋溢,欢呼雀跃,帽子上的雪珠也随着他们的跳跃纷纷落下。整个赛场弥漫着节日的喜庆气氛。我站在混合采访区,环顾四周,中国记者的身影寥寥无几,除了央视和新华社的同行,地方媒体中,只有我和另一位同事。当中国运动员的身影出现时,我们也不遗余力地为他们加油鼓劲,即便知道,这份呐喊很可能被遥远的距离所吞噬。
滑雪登山这项运动,顾名思义,便是“攀登”与“滑降”的结合。攀登时,需要在雪板下粘贴防滑带,而滑降时,则如同高山滑雪一般,需要巧妙地绕过障碍,俯冲而下。在博尔米奥,这样的景象并不罕见。街头巷尾,随处可见背着装备的当地人,不论老少,三五成群地相约上山,在山顶享用一杯热饮,再沿着雪道滑下。当地人对此习以为常,他们常说:“我们下班后去滑雪登山,就像你们去健身房一样。”
然而,对于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记者而言,滑雪登山却是一项充满了孤独感的运动。
这项运动在全球范围内参与者仅有寥寥三十六位顶尖选手,而欧洲以外的更是只有六人。中国队的布鲁尔和次旦玉珍,便是这六人中仅有的亚洲面孔。他们二人都是在2020年前后才开始接触这项运动,短短五六年的时间,便已站在了冬奥会的舞台上,其背后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。
比赛结束后,次旦玉珍走到了我的面前。这个个子小小的姑娘,被厚厚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,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。虽然她未能晋级四分之一决赛,但我询问她的心情时,她却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现在心情挺好的。因为我享受这个过程。今天比完这场,好像对自己有了一些了解——我们跟前几名肯定还有差距,但在我今天的这个小组里,我还是比较有优势的。”她的话语轻松,但我深知,从默默无闻到站上冬奥赛场,这五六年间的艰辛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概括。
次旦玉珍曾是一名竞走运动员,跨项来到滑雪登山。她的教练索朗告诉我,这两个年轻的孩子,在训练中常常累到痛哭流涕,但哭过之后,依然要咬牙坚持。即便哭得稀里哗啦,也得继续训练,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。然而,他们对这项运动的热爱和执着,让他们甘之如饴。即便是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,他们也从未因此中断过训练。
我问次旦玉珍,项目小众,关注度不高,观众也寥寥无几,是否会感到孤独?她沉思片刻,回答道:“正因为关注度不高,所以我们才会更加积极地备战每一场比赛,希望能够吸引更多的观众。”
“我也很开心。”她笑了,“竞技体育有时候不分国界。他们为自己的选手欢呼,其实也是为我们这项运动在欢呼。我们也会受到感染,这也会对我们有所帮助。”她操着略显生疏的普通话,但笑容却格外真挚。
我追问她,训练中是否曾哭过。她坦承:“有,很多次。就像这次,赛前的系列检查影响了状态,我没办法百分之百地发挥,就哭鼻子了。但比赛我是全力以赴的,失误确实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尽管如此,她依然觉得,“每一场比赛都挺爽的。除了失误,滑降的过程也挺爽的,每一个阶段都挺爽的!”我最后请她用一个词来形容这次冬奥会之旅。她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不管结局怎么样,我的过程是非常幸福的!”即使教练在一旁催促她去休息,她也坚持说完了这句话。
教练索朗站在一旁,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,温和地注视着次旦玉珍,微笑着,还时不时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刻。他分享道,在起终点时,许多外国教练都对他竖起大拇指,称赞中国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登上冬奥赛场,令人刮目相看。“整个赛季九站世界杯,我们的水平之前都处于中下游。但今年夏天和雪季开始,我们着重抓了一些细节,抠了一些细节,进步非常明显。他们对我们的评价都很高。”他言语间充满了自豪。
他特别提到了主教练金煜博。这位教练从2007年就开始投身滑雪登山项目,曾自费前往欧洲参赛,这份热爱与执着,足以令人钦佩。“他从2020年12月开始带领这两个孩子训练,这一点至关重要。”索朗补充道,四年多来,孩子们几乎没有回过家过年,一直都在训练,都在重复着枯燥而艰苦的磨砺。
雪依然在静静地飘落,看台上的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依旧沉浸在欢呼的热潮中。次旦玉珍就站在雪中,娇小的身影,笑容灿烂。她说,希望有一天,国内的滑雪登山比赛也能如此热闹,“那样我们心里就会有更强的动力去挑战。”当有记者问她,想对中国观众说些什么时,她说道:“滑雪登山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赛,希望大家能够去了解,去关注,也能亲自去感受这项运动的魅力。”稍作停顿后,她又补充了一句:“真的非常爽!”
我看着她转身走入雪中,脑海中回响着她刚才那句“我的过程是非常幸福的”。这片赛场确实显得有些孤独,中国观众稀少,记者寥寥,关注度不高。然而,站在雪中的运动员们,每一步都踏实地踩在属于自己的幸福之上。或许,这就是滑雪登山这项运动,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所展现出的另一种别样的风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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